《诗经》与荷马的史诗、《圣经》的诗篇一样,都是古代世界流传下来的歌谣,它们的一个共同之处,存在着和今人并无多大差别的各种情感流露。与神同在的人们追求共同的情感,遂将喜与悲付诸歌咏。

    《诗经》的世界是基于古代氏族社会崩塌的社会史实,从此前被绝对畏惧的神灵咒缚之祭祀共同体中解放出来,进入了历史世界之中。每个人都于此第一次获得了自由。感情得到解放,爱恋与悲伤可以自由抒发。在新的视角下,自然是新鲜的,社会是新鲜的,人们自己的感情也变得鲜明而真切起来。这是人类在历史上首次经历的新生时代。

    贫困,作为文明世界的一项特产,它与文明和富有共生,《诗经》的世界自然也不会无视它。何以贫困,《诗经》对此有它自己的话语和见解。

(一)

    《小雅·大东》是临近山东的谭国之诗。谭是殷亡之后残存的少数子姓国之一,为殷之余民所建之国。传为谭国之诗的《大东》中,有对征服国周王朝对于其他氏族统治行为的揭示。这是对周王朝彻底榨取行为的记录。

    有饛(méng)(guǐ)(sūn),有捄棘匕。周道如砥,其直如矢。君子所履,小人所视。睠(juàn)言顾之,潸焉出涕。(第一章)

    食器簋中盛满肉食,用荆条切分而食。在此表达之中,除了将器物的“圆”与周道的“直”进行对比以外,或也暗示着全诗歌的榨取之意。从西方到此东方尽头谭国的周道,如砥石一般平整,如箭矢一般笔直。这是为了统治与榨取所铺设的血汗通道。在这条路上,统治者得意扬扬地往来穿梭。看到这些,真是让人怨气冲天,涕泗交流。

    小东大东,杼柚其空。纠纠葛屦,可以履霜。佻佻公子,行彼周行(háng)。既往既来,使我心疚。(第二章)

    当时山东被称为大东,殷之王畿——邶、鄘、卫,如若“三星”,被称为小东。当然这都是对于周而言的称呼。谭的地理位置大致是处于大东与小东之间。每当周人来到此地,连织机上的织品都会全部拿走。尽管百姓穿着破烂的草鞋,踏雪经霜地困苦度日,来自西方的公子哥儿们却在周道(周行)上驰骋纵乐,持续不断地进行榨取。只要看到他们在此往来,就会使人痛心疾首。

    东人之子,职劳不来。西人之子,粲粲衣服。舟人之子,熊罴是裘。私人之子,百僚是试。(第四章)

    东人辛苦劳作,却得不到回报。而西人之子却穿着华美的衣服,其部下也都穿着熊皮裘衣。哪怕只是身为徒隶的私人,也都官气十足。

    从第五章往后,多采用以星象作比喻的表现。即便于迎候时奉上酒浆,他们却不仅仅想要饮品。即便献上长长的配饰,他们也没有做出满意的表情。他们早已对受贿习以为常了,天河有光,却为何不照亮如此窘相?织女星每日徒然往来七个时辰,却对百姓织布毫无帮助。

    或以其酒,不以其浆。鞙鞙佩璲,不以其长。维天有汉,监亦有光。跂彼织女,终日七襄。(第五章)

    虽则七襄,不成报章。睆(huǎn)彼牵牛,不以服箱。东有启明,西有长庚。有捄天毕,载施之行。(第六章)

    织女一向不事劳作,空有牵牛之名的彦星也不拉车厢。东方的启明星、西方的长庚星都是徒有其名,弯曲如毕形的天毕,其形状也毫无意义。

    维南有箕,不可以簸扬。维北有斗,不可以挹酒浆。维南有箕,载翕其舌。维北有斗,西柄之揭。(第七章)

    箕星同样是徒有其名,在其星座的舌部位置,不是垂着两颗小星么?北斗也同样徒负其名,它的柄状的星柄不是仅仅朝着西方翘起么?在七章当中,后三章说的全是星象;无法道出的悲哀,只好投向星空。身在贫苦泥潭、仰望夜空的愤怒悲叹,星星如何才能听到?这种悲泣残酷命运的诗歌,不仅限于谭国之民。恐怕殷之余民,全都同病相怜。《邶风·北门》歌曰:

    出自北门,忧心殷殷。终窭(jù)且贫,莫知我艰。已焉哉!天实为之,谓之何哉!(第一章)

    王事适我,政事一埤益我。我入自外,室人交徧谪我。已焉哉!天实为之,谓之何哉!(第二章)

    据《左传-定公四年》所载,殷代统治所采取的政策,乃是在内部维持其氏族制原则,进而实现总体性的统治。氏族生活全由族长负责。要满足周人的征敛,只能使得族人们牢骚满腹。表面上允许氏族自治,而实际上这种政策使得东方氏族制从内部发生崩溃。王朝的差役越发严苛,征收的赋税也越发繁重。政,便是征,指的是从统治地区征缴上来的贡赋。

    殷负担重税而悲泣者,不仅仅只有这些亡殷余民。其他诸侯国的百姓,也都因贫苦而辛勤劳作。惟有不劳而获之人,才趾高气扬地坐拥不义之财。魏是临近山西河曲的群山之国,亦是物产匮乏之地。于此,也免不了严苛的榨取。《魏风·葛屦》一诗有云:

    纠纠葛屦,可以履霜。掺掺女手,可以缝裳。要之襋之,好人服之。(第一章)

    好人提提,宛然左辟,佩其象揥。维是褊心,是以为刺。(第二章)

    山西之诗中的“纠纠葛屦,可以履霜”这一句在《大东》第二章中亦可看到,可见是当时被广泛引用的成语。经弱女子之手辛苦编织而成的衣物,都供给有身份的人穿戴。有身份的人品味不凡,还要把象牙小饰品佩在腰间。为什麽要以贫苦之人的牺牲,来极尽自己的奢侈享受?

    在这些诗歌中,《伐檀》是颇为优美的一篇。此诗大抵是河水附近的溪谷之中歌咏的樵歌。可是,在这优美的词调之中,所含对榨取者的愤怒却相当严厉。此诗亦属《魏风》。

    坎坎伐檀兮,寘之河之干兮,河水清且涟猗。

    不稼不穑,胡8取禾三百廛兮?

    不狩不猎,胡瞻尔庭有县貆兮?

    彼君子兮,不素餐兮!(第一章)

    此诗一共有三章。每一章的开头变化樵歌的句法,第四句以后转为叠咏,歌咏的形式与主题不再相关联。领主自己不动锹,庭院中却堆满了如山的稻谷;领主自己不出去狩猎,廊下却挂满了猎物。这位领主真是吃得饱啊!

    诗中的“素餐”一词以后变成指不劳而获的贬义词,但它的本意应不是那样的。不然,《周易》何以将“不稼不穑”视为君子所追求的荣耀,《伐檀》何以一直被后世之人喜爱,直到六朝时还残留的数篇诗之乐谱,到最后还有声曲传承下来的,唯此一篇而已。那些消失的古曲,就像《广陵散》那样随嵇康之死而成为了历史绝响。

(二)

    令民众生活陷入如此的贫乏,必然不会完全归因于榨取。人们还会遭遇更为痛苦之事,诸如战争、征役与防人的征集等。整个西周二百数十年,征役几乎未曾断绝;到东迁前后的丧乱时代,更是越演越烈。就连王室直辖领地上的人们,亦要服行役。《王风·君子于役》一篇,应是役人妻子的歌谣。

    君子于役,不知其期,曷至哉?

    鸡栖于埘,日之夕矣,羊牛下来。君子于役,如之何勿思?(第一章)

    君子于役,不日不月,曷其有佸?

    鸡栖于桀,日之夕矣,羊牛下括。君子于役,苟无饥渴!(第二章)

    此诗具有牧歌的氛围,使人联想到后世六朝北地的《敕勒歌》中“风吹草低见牛羊”之句。其悠扬婉转的风格,正像是防人之妻的诗歌。末句的“苟无饥渴”乃是用于恋爱诗的表现,或许即是寂寞空虚之意。行役之诗多有恋爱诗的表达与表现,也见于《小雅》的《采薇》与《出车》;而《秦风-无衣》等作品,也与恋爱诗《唐风·无衣》不谋而合(参见上一篇拙作《爱情为何物:<诗经>所表现的爱情》)。

    在山西汾水流域的唐国,素来因贫就俭。与此同时,此地尤以吝啬出名,《唐风·山有枢》歌云:

    山有枢,隰有榆。子有衣裳,弗曳弗娄。子有车马,弗驰弗驱。宛其死矣,他人是愉。(第一章)

    山有漆,隰有栗。子有酒食,何不日鼓瑟?且以喜乐,且以永日。宛其死矣,他人入室。(第三章)

    起头的两句是旧日祝福颂歌的表达,此诗以“子有衣裳”“子有酒食”的形式化诗句来呼应。像这样歌咏社会生活实际状态的诗歌,其时代颇晚于祝颂歌的时期。富人有好看的衣服、便于出行的车马、丰盛的酒食,活着的时候不舍得拿来用,更不会与大家分享。只有等到死了之后,全都给别人占了去。因此,有人认为此诗嘲讽的是一个“葛朗台式”的贵族统治者。

    西周后期,随着大土地所有制发展、氏族共耕地形态崩坏,领主与农民之间的支配关系愈发强烈,两者之间往往产生深刻的对立。齐之土地广阔,鱼盐之利丰富,而有很多役使民众的小地主阶级。

    东方未明,颠倒衣裳。颠之倒之,自公召之。(第一章)

    东方未晞,颠倒裳衣。倒之颠之,自公令之。(第二章)

    此为《齐风·东方未明》之诗。天色未明之际,早早就受召唤去干活,慌乱之中,连衣裳都穿颠倒了。这不由得让人联想到现代版“半夜鸡叫”的故事,“周扒皮”这号人物似乎任何时候都没有缺席过。

    在春秋时期,也可见揭示阶级意识的抵抗之诗歌。但他们的抵抗,并不是齐心协力将领主打倒,而是采用了逃亡的手段。《魏风·硕鼠》诗云:

    硕鼠硕鼠,无食我黍!三岁贯女,莫我肯顾。逝将去女,适彼乐土。乐土乐土,爰得我所。

    硕鼠硕鼠,无食我麦!三岁贯女,莫我肯德。逝将去女,适彼乐国。乐国乐国,爰得我直?

    但是离开此地,他们就真能得到乐土吗?地上何处有这样的乐园呢?春秋以后成为都城的洛阳周边,此地的《王风》之诗中,亦可看到悲叹流浪的诗篇:

    彼黍离离,彼稷之苗。行迈靡靡,中心摇摇。知我者,谓我心忧,不知我者,谓我何求。悠悠苍天!此何人哉?(第一章)

    彼黍离离,彼稷之穗。行迈靡靡,中心如醉。知我者,谓我心忧,不知我者,谓我何求。悠悠苍天!此何人哉?(第二章)

    此为《王风·黍离》之诗,原诗共有三章。在旧说中,此诗是西周灭亡以后,行役到旧都的役人慨叹旧都荒废而歌之诗,此诗与殷亡后悲叹旧都荒废的箕子之歌《麦秀歌》一样,被视为歌咏亡国之叹的先声杰作,与千年之后的杜甫《春望》(757年)中“国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”两句遥相呼应。

    《黍离》一诗充斥着郁郁难解的忧愁,来自失去居住地的飘泊者。“行迈”一词,指的是无处安身的旅人。他们离开了故乡,遍求安身之地而不得。不知我真实情况的人,说我的飘泊有所谋求;只有少数的人,才知道在不断的飘泊之旅中我心的忧愁。

    《国风》里所见的生活诗、社会诗,歌咏的内容悲哀多过于喜悦,那些倾诉贫穷与流离的诗篇,至今仍使人感到压抑。这些歌作为民谣,乃是根植于多数人的共感之上,这便具有更大的重要性。诚然,《圣经》中的诗篇歌咏的是贝多芬交响曲中那样的更大的命运之苦难,然而对于所有人的命运,这是一个巨大的救赎,也是对于民族未来所承受的命运的挑战。

    可是,在这里,民众追求小小的确定的幸福的愿望,却遭到冷酷的拒绝。在这样时代,人们在出生之时仅有的期盼便是能够平安无事地生存下去,但恐怖却总是不期而至。对生命极度的不安与绝望,诗的世界之深刻正在于此。(完)